椿笙站在饭蓬里,正在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。
饭蓬虽很简陋,却很实用。所有的东西都已摆放整齐,洗刷干净。现在他正在等着他们的消息,等着他们的鱼。他似乎已嗅到了炖鱼的香气。
椿笙低下头,开始凝视自己的双手。
他很珍爱这双手。这双手白皙、肥胖、柔软,没有任何瑕疵。这是一双很普通的手,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但谁都知道,只要这双手进了厨房,就会焕发出无穷的魔力。
他很奇怪这些人为何如此热衷钓鱼。他自己就从没有碰过鱼竿,因为他觉得把鱼一条条地从水里拽上来实在是件很无趣的事情,而且用手握着鱼竿的感觉远远不如握着炒勺令人愉快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加入这个队伍,是盛夏的一个中午,在汤河水库的西湖亭钓场。水边的一切都令他吃惊,他感觉好象走进了一个另外的世界。那水边的静谧,帐篷里的安宁,空气的清新,心态的祥和,都令他痴迷和神往,尤其是在水库边炖出的鱼,其味道之鲜,之美,是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。
从此他爱上了这个团队,爱上了水库。他喜欢这种在饭棚里挥勺的感觉,也喜欢夜幕下大家围坐在一起豪饮时欢乐的笑声。虽然他从不钓鱼,但他却乐此不疲。
微风吹过,彩蝶惊起。
今晚还会有鱼炖么?
开关把鱼钩抛进了水里。巴尔沙木的浮漂迅速翻身,醒目地立在水中,整整七目。他对这只浮漂很熟悉,熟悉得宛如自己的双手。这只浮漂是他亲手改制的,漂体是中空的,内置一颗米粒大小的圆钢珠。可不要小看了这一颗小小的钢珠,正是可以自由活动的它自动调整了浮漂的重心,使得漂身更稳定,下顿更清晰,更灵敏。这支浮漂曾陪伴着他走过了无数赛场,立下了赫赫战功。
可是如今他已厌倦了钓鱼比赛,往日的荣耀和激情都已变成了天际的浮云,随着时间的流逝飘散得支离破碎。
现在无论在哪里钓鱼,他总是会把这支浮漂带上。他坐在岸上,它立在水中。他们就象一对老友,静静地互相凝望。
现在他找到了底,考虑到水库的风浪,他决定钓四目。他搓了两颗鱼饵,随手抛进了钓点。
任拉登叉开两腿,坐在草地上,手在摆弄着海竿的串钩。他和东冥刚刚布完海竿的窝子,在距岸一百三十米,水深五米处,相距十米立了两只浮球,五十斤煮透的老玉米和砸成碎块的三块豆饼已通通地抛了进去。
现在他们只有等待,等待大鱼发现这顿盛宴,等待大鱼慢慢游进窝内。
他看了看已经理顺得整整齐齐的串钩和爆炸钩,看了看那无精打采倚在支架上的八把海竿,它们在阳光的照耀下,熠熠生辉。他知道,明天,当窝子已经发透的时候,它们就会变成杀鱼的利器。
宝剑已经出鞘,利箭正搭弦上。
当夜幕降临的时候,饭棚内已经飘出了炖鱼的香气。开关和王小鱼奋战了三个小时,十斤白鱼已被椿笙悉数炖在了锅里。
晚餐很精致。一盘油炸花生米,一盘素炒豆腐干,一盘用美极鲜酱油和虾皮调拌的葱丝、黄瓜丝,一盆冒着热气的家炖白鱼。
椿笙很满意地看着这一切,他正在用毛巾仔细地清洁着自己的双手。
他喜欢这样的夜晚,喜欢这种氛围,喜欢这从水面吹来的阵阵凉风,更喜欢大家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时的豪情与惬意。
他已成了这个队伍里不可或缺的人物,大家离不开他,他也深深地爱上了钓鱼这项活动。每一次在水库边劳累几天,身心都得到了彻底的放松。
钓鱼使他学到了很多东西,领悟了人生的哲学,体验了友情的珍贵,感悟了团结的重要。
每次从库边回来,他都会更从容地面对枯燥的工作,复杂的人际关系,物欲横流的社会。权力、金钱、荣誉已不再窒楛他的灵魂,他活得更加从容,更加潇洒,心灵也愈加宁静,愈加淡泊。
现在大家已围坐在一起。皓月当空,水声滔滔,美酒飘香,笑声朗朗。
人生若此,夫复何求?
所有的人都已醉态淋漓。开关也已有醉意。
自从十年前他开始钓鱼,酒便不曾离开过他的生活。
他迷恋酒后的朦胧,迷恋酒后的豪意,也迷恋酒后的无奈与伤心。
他又干尽了杯中的酒。
他听见了草虫的幽咽,倦鸟的哀啼。挥之不去的往事又漫漫地卷上心头。
他默默地站起身,离开欢乐的饭棚,骑到钓箱上,拿起了心爱的老竿,这是他的战友,也是他的知己。这把竿已溶入了他的生命,沁入了他的灵魂。
他喜欢一个人在夜幕下,静静地坐在河边,把夜光棒抛在水里。有时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在钓鱼,还是在钓起那些往事。他欣赏夜晚的宁静和空灵,也欣赏夜晚的哀愁。只有坐在水边,他的生活才有意义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孤月,他又想起了多少月下的甜蜜、激情和无助?
东冥倒在帐篷里,头枕着波涛声。帐篷里温暖而干燥。他下午用了两个小时,已把每个帐篷的排水沟都挖好。这已成了这个队伍的惯例。到水库的第一天,每个人都在兢兢业业地完成着自己任务。
现在他舒适地倒在气垫上。水库边的夜晚很凉爽。他也刚洗完澡。身体光滑,神情惬意。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妻子,懂事的孩子,慈善的老母。
他的家庭很幸福。工作稳定,事业有成,不到四十,他已坐上了副经理的椅子上,他已没有遗憾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喜欢上了钓鱼。随着开关走了几趟水库,他便发疯般的迷恋上了。
他喜欢搏大鱼,喜欢上鱼时的颤栗和刺激。
他筹划着再买一条好船,他的理想是驾车去一趟喀纳斯湖,搏一搏那梦幻中的大红鱼。
这个想法已在他的脑海里想了很多年。可是紧张的工作令他很难成行。或许到了退休能实现?可那时大家也都将老去。人的生活有时真的很无奈,只要活在世上,就会有许多羁绊,有许多不如意。
现在他已下定决心,最迟明年,他要实现这个理想。
酒意渐渐地涌了上来,困意弥漫了全身,他听着王小鱼的呼噜声,打个哈欠,沉沉地进入了梦乡。
[本帖最后由 夜静虫鸣 于 2008-6-17 19:07 编辑]